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緣起緣滅──我們的電影夢
平鑫濤◎文
小學六年級，我看了懂事以來的第一場電影《白雪公主》，還是一個人去看的。當時家境實在太窮，父母捨不得多買一張票陪我去看。
初二那年的兒童節，父親陪我去看了一場《四羽毛》。在我兒童時代，電影是昂貴的奢侈品，看一場電影，可以回味好幾年。
大學時代，刻意節省下來的車錢，大都用來買書，和看電影，一個月大概看一、二場。
到台灣做公務員，還是沒有餘錢進電影院。好在植物園有『蚊子電影院』（露天電影，看場電影必然要貢獻若干寶貴鮮血給蚊子大隊。），每週末放一場，票價只要一元，公司還派交通車接送。這麼好的福利，我絕不輕易放棄。即使下雨天，也必穿上廉價的塑膠雨衣，雨中欣賞更有詩意。
瓊瑤說，『植物園的露天電影，我也是經常前去，不像你那麼好命，有交通車接送，我和弟弟們走路去走路回，弟弟們對電影興趣不高，不肯捨命陪老姊，我就威脅他們不講故事給他們聽，他們只好乖乖從命。』那時候的瓊瑤才十來歲，已經滿腦子的古怪精靈，天天講一個故事，把弟弟妹妹收得服服貼貼。
『那麼，我們那時候每星期都一起看電影了。』我說，『有一次天下雨，觀眾不多，小貓兩三隻，我就注意到有個黃毛丫頭，還是在雨中看得津津有味，原來是妳啊？』
『可能吧！』瓊瑤說，『那你為什麼不來打聲招呼呢！否則我們不是早就認識了！』
時隔十幾年後，這兩個『電影瘋子』（我們自認的封號）才真正見面。根據一加一不一定等於二的原理，兩個『電影瘋子』的相加，居然在中國電影界闖出了一些紀錄。
●《六個夢》是『電影夢的開始』
一切從一個小女孩開始，她名叫婉君。
婉君，在她八歲那年，被大紅花轎，迎娶到周家。周家有三個男孩，那天與她拜堂的是老二，但她真正的丈夫是老大，因為患病娶她來『沖喜』，正因為病重不能親自拜堂，所以由老二代行婚禮，三弟和她同年，她嫁過來後，三弟是她的童年玩伴。
婉君十六歲時，出落得美麗動人，周家的三兄弟也都對她情有獨鍾，問題是他們三人，一個是她丈夫，一個和她拜過堂，一個是青梅竹馬。這是一個錯綜複雜，感情糾結的故事。
瓊瑤把婉君的故事，寫成了中篇小說，題名《追尋》，發表於《聯合報》副刊。那時候，她的第一部長篇小說《窗外》剛剛出版，很受矚目，《追尋》在連載期間，更使讀者『驚艷』。後來她又寫了五個中篇，結集為《六個夢》。
那個時代，中國電影正值起飛，頗具聲望的李行導演，看中了《追尋》，有意拍攝為電影，於是由他所屬的中央電影公司，洽購攝製權，他們要求把《六個夢》這本書買下來，也就是說一口氣買下了六個故事的攝製權。
版權費十分菲薄，但我認為由平面的文字轉變為影像的銀幕，多麼的有趣，瓊瑤也深有同感，於是一腳踩進了深不可測的電影夢。
根據《追尋》改編的電影更名為《婉君表妹》，放映後叫好又叫座。對瓊瑤而言，她在小說中塑造的人物，『活生生』出現在銀幕上，的確是一種奇異的經驗。但是，把『小媳婦』的身份，改成了『表妹』，卻讓瓊瑤感到遺憾。於是，兩個電影瘋子，從純粹的觀眾立場，走進了另一個境界。
接著，李行又拍了《啞妻》，仍然大為轟動。
由於中影的業務蒸蒸日上，要拍的劇本太多，《六個夢》中的其他四個故事，暫時不拍，我們覺得棄之可惜，希望以重金買回全書的攝製權。幾經協商，中影也就同意了。對中影而言，非但免費拍了兩部賣座的電影，還在攝製權費上倒賺了一筆，何樂不為。但對瓊瑤而言，在她的電影基業上，因此而踏出了最重要的一步。
《六個夢》中的其他四個故事，後來都被改拍成電影。
李翰祥挾『梁祝』的盛名，來台成立公司。他認為瓊瑤的小說電影感特強，甚至把小說分分鏡就是劇本。果然，他『重金拍攝』的《幾度夕陽紅》，盛況空前。全片特長，分上下部，分別放映，這是少有的前例，賣座更是空前。
李行拍攝了幾部健康寫實電影後，又回過來拍瓊瑤的浪漫愛情劇《海鷗飛處》，在台北首輪整整上映了一個多月。
●美夢成真
根據瓊瑤小說改編的電影，有人簡稱為『瓊瑤電影』，非但在台灣賣座，也在星馬、港澳、美加等地區發酵。一位導演或製作人，只要買到了瓊瑤的小說，就可以全球『賣埠』，預收定金，順利開拍。因此，非但她的長、中篇小說，連短篇小說也被『情商』拍攝電影。
白景瑞挾其『義大利電影學院學成歸國』的氣勢，拍攝的喜劇片，有不錯的風評。接著，他根據瓊瑤『生命的鞭』（中篇，收集在《六個夢》一書）拍成了一部清新的文藝片，命名為《第六個夢》（又名《春盡翠湖寒》），掀起『瓊瑤電影』的另一個高峰。我們也因一再討論劇情而結為朋友。
白景瑞很風趣、很好客、很豪放。他的導演費很高，但賺得多，用得更多。常常一收工就帶領工作人員吃消夜，找樂子，往往戲一拍完，導演費也清潔溜溜。所以，他也就要不斷的找尋題材，拍攝新片，難免遇到瓶頸。
有一天，在一場西片試片會中巧遇，他懇切而很激動地說他要到義大利拍部片子，中國華僑在義大利掙扎、奮鬥血淚的故事，以及他們的愛恨情仇。他雖有這樣強烈的意願，但沒有任何劇情的概念，他希望瓊瑤為他，不，『為在海外的中國人』寫一部這樣的故事。他不挑瓊瑤現成的小說，而希望她寫一部全新的小說。
瓊瑤被他的熱忱感動，答應考慮，白景瑞卻興奮地握著她手致謝，『就這樣，一言為定！』他說。
就這樣，瓊瑤完成了小說《人在天涯》，演員有當紅的林青霞、秦祥林、胡茵夢、馬永霖。那時代，出國極不容易，何況要出國拍片，花費更是驚人。但這支隊伍還是浩浩蕩蕩地開拔到羅馬。我們也應邀前去『探班』，記得我們到達羅馬那天，正值青霞二十二歲生日，碰巧又是皇冠的『吉祥數字』，我們在海外為她祝壽，很有意思。
《人在天涯》中男主角之一，善於雕刻，片中需要一具道具──一塊木材，隨著劇情的發展，漸漸雕刻成形，以至完成，導演要求真的是一座藝術作品，不是工匠的道具。問題是誰能勝任。
有位年輕的雕刻家在台北歷史博物館舉行個展，深受好評，尤其他的大型木雕作品『同心協力』，更是使人震撼，我也是被『震』到的一個參觀者。
我極力推薦這位年輕的雕刻家──朱銘，給白景瑞。我認為朱銘如此有才華，如能到羅馬，有整整三、四個月的時間去觀賞藝術大師們的傑作（那時代申請出國難如登天），良機難得，朱銘當然欣然接受。
歲月匆匆，當年的年輕木雕家，目前已是我國的藝術大師，非但在國內有專屬的展覽場地，他的巨型雕塑作品，也在歐洲各國的藝術重鎮展出。
《人在天涯》的這個小小機緣，也是題外的美事一樁。
●美學中的逆流
當瓊瑤的作品，被電影界『搶拍』的時候，也許是盛情難卻，也可能經驗不夠，並沒有嚴格把關。雖然大部份作品都由名家執導，自有其相當的水準。但也有若干投機取巧的製作人，粗製濫造。
有一次去電影院看一部『瓊瑤小說改拍的電影』，由一位著名的演員『演而優則導』。除了劇中人的人名，是小說中的人名外，劇情完全瞎編亂搞，與原作風馬牛不相關。
『既然這樣，何不自編自導自演，而要謊稱改自我的作品？』瓊瑤在電影院裡氣得發冷發抖。
從此，我們嚴格把關，合約上規定導演、演員都得徵得瓊瑤的同意。製作公司的聲譽更是抉擇的重要指標。因此，有些買不到版權的投機份子，拍起『比瓊瑤更瓊瑤』的電影，魚目混珠。
有位頗有聲望的名導，在我們激烈的抗議下，還是堅持在侵權的情形下拍成了《窗外》，難免訴之於法，纏訟年餘，終於獲判禁演，相關人員也被判徒刑。《窗外》的主角是林青霞，是她真正的處女作，可惜在台灣的觀眾無法一睹其清純的倩影。
●『火鳥』的誕生和燃燒
雖然在電影界遇到了一些挫折，但我們兩個電影瘋子，對電影的熱情，有增無減。
既然有些人拍不出理想的成績，何不自己拍？『自己總比較懂得如何疼自己的孩子。』何況電影看多了，也悟出一些想去，總希望實踐一下。於是成立了『火鳥影業公司』，於是兩個電影瘋子，結集了其他一些美術界、電影界的電影瘋子，從圈外踏進了電影圈內。
第一部拍的是《月滿西樓》，導演是新手，演員『大膽啟用新人』。攝影等技術人員則借用電影界的既有班底。
隔行如隔山哪。看電影容易，拍電影可真難。比如我們想要利用變焦拍出一些唯美的鏡頭，拍了三天還是變不出來。以目前的電影科技來說，『變焦』真是易如反掌。
拍片總得有預算，但這玩意兒像變魔術一樣有障眼法，電影拍不到一半就清潔溜溜，你要拍下去，對不起，追加預算。
好不容易拍好了，發行更是問題，國內好不容易找到了買主，海外呢？我到香港找鄒文懷（那時代他還在邵氏公司做經理），卻見到了邵逸夫，素昧平生，一談談了一小時，大概被我的電影狂熱所感染，他慨然承購『火鳥』出品的片子海外版權。
總算有了『好的開始』，卻未必是『成功的一半』。
理想主義，永遠讓我們勞命傷財。
拍一個爬山的故事《幸運草》，硬是上玉山，美是美，卻拍得苦不堪言。為了拍一場美麗園境，幾千朵人造花硬把沒有開花的樹木，點綴得萬紫千紅。
我們拍了兩部片，口碑不壞，賣座卻不理想，但為了各種新的嘗試，永遠入不敷出。
神話故事中，火鳥每過五百年，必然投進烈火，燒成灰燼，再從灰燼中再生，成為更美麗的火鳥。
『火鳥影業公司』，拍攝兩部電影後，提前燃燒，等待從灰燼中再生。
『火鳥』始終沒有從灰燼中重生，但我們對電影的熱情依舊沒有熄滅。
●浴火重生，『巨星』昇起
兩年後因為一個偶然機遇，又成立一家電影公司。
經過了以前的經驗淬鍊，新的出發，有新的認知，有新的策略。
娛樂事業既被稱之為『事業中的事業』，電影又是娛樂事業中的主流，應該全心的投入，不是業餘的玩票。所以，應該是『最好』的集合──最好的演員、最好的導演、最好的故事與編劇、最好的技術人員、最好的後製，更重要的，應有最好的發行系統，最好的宣傳。一切都應該是巨星級的。
我們把公司命名為『巨星』。
第一部拍攝的是『我是一片雲』。
林青霞、秦漢，和秦祥林當時雖還沒有大紅大紫，但已如日中天。加上校園美女胡茵夢，陣容十分堅強，攝影、燈光等工作人員都是頂尖高手，編劇請一位名家執筆，由瓊瑤完稿。故事當然是瓊瑤的小說改編。
預算編得很充裕，但嚴格執行，我擬出了一套制度，劇務必須每天報告進度及支出。預算中的三分之一是宣傳費，從開拍就開始宣傳，上片前更是強力出擊。籌備到開拍，到完成發行，都有詳密的計畫。
《我是一片雲》可以說未映先轟動，正式在萬國院線（萬國戲院是當年最佳的戲院之一，已在數年前拆建為商業大樓）放映時，更是從早場滿到晚場，一票難求。
二秦一林也被奉為文藝片的翹楚，也是『巨星』的最佳班底。主唱主題歌和插曲的鳳飛飛，也因為她嘹亮清純的歌聲，躍登唱片界的首席，也和我們有很長的合作機緣。
瓊瑤常說寫小說必先感動自己，才能感動讀者。我們拍片的原則，也必求『感人肺腑，賺人熱淚』，也許這是『巨星出品』能夠一舉告捷的最大原因。
為了追求質量，原則上每年只拍一片。既然《我是一片雲》如此賣座，以後的出品，都能爭取到最好的農曆新年檔。有一、二年多拍一部片子，第二部就排在青年節檔。
最好的院線，加上最好的檔期，當然形成了最好的循環。我們的電影之路，終於走過坎坷，步上坦途！
●『瓊瑤電影』的致勝基因
以瓊瑤小說改編的電影，蔚成風氣，瓊瑤自組公司拍攝電影後，更趨巔峰，有人稱之謂瓊瑤現象，也稱之謂『瓊瑤電影』，有評論家認為在中國電影史上，『瓊瑤電影』是不可磨滅的史實。
瓊瑤小說的動人肺腑，是風靡讀者的最大動力，而瓊瑤的全心投入，是『瓊瑤電影』致勝的基因。瓊瑤常說，電影要先感動自己，才能感動觀眾。演員們常常演著演著，進入忘我境界，哭到不行，旁邊的工作人員也感染真情，這樣的電影不使觀眾感動也難。
拍攝《我是一片雲》前，投資發行此片的左宏元先生對瓊瑤說，通常一部電影的拷貝九千呎左右（放映時間九十分左右）分裝九大盒，第一盒是片頭、人物出場等，故事最好在第二盒就展開，到第三盒也是第三十分鐘務必進入高潮。但瓊瑤認為應該在第一盒就展開故事。《月朦朧，鳥朦朧》一開始就看到一個刁鑽古怪的可愛女孩的一場好戲，字幕只是陪襯。宣傳廣告上要求觀眾務必『準時進場』。讓觀眾快速進入狀況，是『好的開始』。以目前的電影，字幕與劇情同時出現已司空見慣，但當年的國片，卻是開風氣之先。
拍攝過程中，毛片一沖印出來，瓊瑤就一看再看，與導演研討是否有缺失，如果有，一定要重拍。剪接工作時，瓊瑤更是『寸片必爭』。有一場戲為了一個反應鏡頭，到底應該多長，竟試剪出十多種版本。配音與音樂，更是瓊瑤的重點關注。
總之，一部電影從故事的構想，小說及劇本的編寫，到攝製完成，真是一吋膠片一吋血，其幕後的辛勞，不是觀眾所能體會。瓊瑤的追求完美，使工作人員吃盡苦頭，好在從事這一行的大都是『狂熱份子』，再辛勞也不改其樂，也因此，每當片子賣座後的慶功宴，其狂歡的情況，若不目睹，很難想像。某位大報的記者說，參加『巨星』慶功宴，最好穿上雨衣，以免被四處噴射的香檳、汽水淋得濕透。
除了全心投入外，瓊瑤還有一種發掘人才的『特異功能』。二秦一林的紅遍影壇，瓊瑤功不可沒。她所看好的新人，也都有很好的成績。
近年來紅遍兩岸三地的、高𨩊英俊的混血紅星費翔，你可知道他的電影處女作是《昨夜之燈》，他在片中又演又唱，迷倒眾生。
在電視才藝節目中奪魁的呂琇菱，當她手抱琵琶，清新脫俗地演出時，被瓊瑤一眼看中，簽下基本合約，《聚散兩依依》一炮而紅，接著演出《夢的衣裳》、《卻上心頭》、《問斜陽》，也曾與林青霞、秦漢演出《燃燒吧！火鳥》。
同樣在電視上發掘的陳德容，卻因為年齡太小，瓊瑤靜待她長大，來不及在『瓊瑤電影』中演出，卻在電視連續劇《梅花烙》中大放異彩。
因主唱《金盞花》、《燃燒吧！火鳥》等片的插曲，又在片中客串的高凌風，紅到不行，曾經因為為歌廳演唱檔期擺不平，而臀部中槍。
●『瓊瑤戲劇』的最佳詮釋
在瓊瑤的戲劇中，從電影到電視劇，有一個『關鍵人物』是必須好好記上一筆的，她是影劇圈中女強人劉立立，大家習慣叫她『劉姊』。
我們與她結緣，是從《我是一片雲》開拍，她是該片的副導演。導演是當年著名的武俠明星陳鴻烈，他對文藝片的熱愛，遠超過打打殺殺的武打片。經過多次非常投機的長談後，決定由他執導。問題是初次執導，必須有一位經驗豐富的副導演來『良相輔國』。
曾經是校園美女的劉姊，跟隨許多名導的磨鍊後，對電影的實務經驗十分豐富。她個子不大，樸實無華，甚至可說不修邊幅。她精力充沛，耐力驚人。她脾氣火爆，有人做錯事，或稍有怠慢，她會毫不留情的高聲怒斥，但另一方面，她對演職人員都照顧得無微不至，像慈母，像長姊一樣的貼心。因此，在她領導下的團隊，向心力很強，效率很高。
《我是一片雲》初剪的版本長達一百二十五分鐘，是片商及戲院絕對不能接受的農曆年檔（每天要演出八場）。導演對辛辛苦苦拍的片子，無論如何不忍修剪，就把這重任託付劉姊。她與瓊瑤日日夜夜在剪接室，一遍遍修剪，甚至一格格修剪，終於完成使命，剪成九十分鐘標準長度。修剪後的版本，節奏明快，的確完美得多。
由於她的種種出色表現，我們決定請她主導《雁兒在林梢》。初掌重任，岸然一派大將風範。從此和『巨星』結下不解之緣，以後的十部電影都由她執導。當我們結束電影事業，悠哉遊哉的過了兩年，『不慎誤闖叢林』踏進了電視業，劉姊再度和我們攜手，闖出另一番天地，在我們出品的數百小時的電視連續劇，絕大部份由她執導。當我們進軍大陸拍攝時，劉姊領軍出征，雖然陌生的環境，匱乏的物質條件，非但沒有使她卻步，反而激發出她更大的鬥志。
拍攝《望夫崖》時，有一些雪景的場景，通常做些假雪就可以應付過去，劉姊堅持要拍雪地的實景，當時在北京拍，正好北京下著大雪，但她認為雪不夠厚，不夠美，堅持開拔到哈爾濱。長期生長在亞熱帶的台灣演職人員，突然到零下二、三十度的冰天雪地，像拿破崙遠征蘇俄一樣，苦不堪言。拿破崙敗北而返，劉姊卻達成任務。
《望夫崖》的結尾戲，有超大的結婚場面，在雲南的十多個少數民族，穿戴著她們各式艷麗服裝，結隊前來，人數超過千人，這是多麼困難掌握的場面。劉姊指揮若定，完成了使人大開眼界的鏡頭。
長期追隨劉姊，擔任副導的沈怡，在我們第一次到大陸拍攝《啞妻》由他擔任導演，強將之下無弱兵，果然一鳴驚人。
雖然有許多導演執導瓊瑤小說或劇本，各有勝場，但瓊瑤認為劉姊最能掌握她劇中人纖細溫婉的柔情。
●從夢魘中醒來
正當我們的電影事業穩健成長的時候，卻面臨了各種危機。甚至有『驚心動魄』的事件發生，使我們既驚心又動魄。
既然瓊瑤的電影是票房的保證，難免引起版權的爭購。各路人馬各顯神通，不得不把兩部作品，分由兩家公司發行。一九八二年的春節，《卻上心頭》（呂琇菱、劉文正）和《燃燒吧！火鳥》（林青霞、秦漢、呂琇菱）分別在兩大院線上映，這種情況，是國語片史無前例，爭鬥之激烈，使我們提心弔膽，幸好那些年正是國語片的黃金時代，農曆新年又是黃金大檔，非但沒有造成兩敗俱傷，反而因為引起話題，更為轟動。事後萬國院線提前和我們簽下了一年的春節檔期，合約規定巨星不交片，或萬國院線不上巨星的新片，違規的一方要賠償一千萬元。
我們如期拍竣新片，萬國也欣然準備上片，不料有人利用特殊背景，強勢爭取春節檔期，當然，萬國院線不為所動，他們既不願放棄我們的片子，更不願因違約而賠款，於是一個『驚心動魄』的事件發生了。
院線的董事長有一天準備上班，打開座車的車門，駕駛座上赫然放著一個血淋淋的狼狗頭，直把他嚇得魂飛魄散（完全模仿電影『教父』的情節）。消息傳來，也使我們心驚膽寒。
電影事業也算得上是文化事業，怎鬥得過血腥暴力？在事態沒有更惡化下，我們放棄了那一年的春節檔期，自我解嘲說這是明哲保身，內心深處卻對電影的熱情頓萌怯意。
我們更發現觀眾的口味正漸漸改變，武俠片風起潮湧，血腥的社會寫實片，更應運而生。我們堅持風格，無法也不願隨波逐流，那麼，是不是應該到了見好即收，急流勇退的時候了？
對，我們應該這樣做！
雖然新的劇本已經完成，籌備工作已經開始，我們還是毅然當機立斷。當我們向演員及工作人員宣佈這項決定後，立刻飛去美國，會同弟妹們，搭上遊輪度假，我們也真的很累很累了，需要好好休息。遊輪上沒有電話，沒有人找得到我們，可以靜享假期。
至於度假以後作何打算？瓊瑤說她一直很想學畫，我欣然附議，學畫不正是我童年時代的夢想嗎？
但遊輪返航才停靠佛羅里達的海岸，在美的親友紛紛傳達了台北方面的急訊：新戲已經開拍了。全公司上下一心，在劉姊的領導下，《昨夜之燈》被點亮了。
被他們的熱忱感動，匆匆回台北參加工作，但這時期中，發現電影的生態，更急速的惡化，再不全身而退，後果堪憂。為了表示我們的決心，《昨夜之燈》上映前，在《中時》與《聯合》兩報，刊登了全版廣告，宣告我們的『金盆洗手，退出江湖』，《昨夜之燈》將是我們最後一部電影作品。
當年的新聞局長是宋楚瑜，他看了報紙急急找我們，問我們有什麼困難？政府是否可以有所協助，因為『他不願意看到像你們這麼正派的公司偃旗熄火』。
我們很誠懇地告訴他，退出是不可改變的決定。並且告訴他，從種種跡象來看，台灣電影事業危機四伏，預測兩三年內，將面臨崩潰。
不幸，台灣電影事業的崩潰，比我們預期的來得更快，受損更烈。不是嗎？即使二十年後的今天，情況更慘，絲毫看不出有任何谷底翻身的徵兆。
如果當年，我們沒有急流勇退，也許就捲進了萬劫不復的地步了。雖為自己慶幸，卻為台灣的電影事業惋息和憂心。
根據瓊瑤小說改編，或由瓊瑤自己編劇、製作的電影，有記錄的共有五十部之多（不包括未經我們同意的若干海外拍攝的作品）。
不知道有沒有破『金氏紀錄』？
當我們退出電影界以後，頓覺海闊天空，心情愉快，決定一起去拜師學畫。發現畫畫真的十分有趣，常常畫得廢寢忘食，我甚至『不務正業』，很少到《皇冠》上班，終於有一天，會計告訴我《皇冠》的財務急速惡化，薪水快發不出來了，我才猛然覺醒，原來我疏於行政的那段時期，散漫、浪費、貪污層出不窮，掏空了三十年艱辛打下的基礎。畫畫竟是『玩物喪志』。於是，急急回去重整舊山河，也希望兒子女兒陪伴老爸跳下苦海，本來只要求他們短期協助，如果實在志趣不合，隨時可以離去，做他們自己想做的事（我就是這樣一個開明的老爸），但是他們愈做愈有興趣，並且做得有聲有色，青出於藍，這個危機，反而因禍得福。
●緣起緣滅？緣起不滅？
雖然我們退出了電影界，但對電影的熱情更熾，每晚必看一、二場電影。由於拍過許多電影，對電影的瞭解更深，看電影時可以從編劇、導演、攝影、特技等更多的層面切入，因此有更多的享受。一如學過音樂，更懂得欣賞音樂，學過繪畫，更懂得鑑賞繪畫，電影仍是我們最大的樂趣。
有一晚我們看完了一部很好很好的歐洲片，我和瓊瑤相視而笑，幾乎同時出聲：『我們也來拍一部這樣純純的美美的，感人的電影吧！』以我們影視界的人脈、資金以及技術層面的認知，自信可以拍出一部比以前拍得更好的電影。但是，這只是說說而已，既已退出江湖，又何必重墮紅塵？雖然可能性不大，自我陶醉一番，又有何妨？畢竟，我們是兩個不可救藥的『電影瘋子』！
(轉載自皇冠雜誌2004年01月599期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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